第二十章 出差
或许是因为在李万春先生家里碰了壁,让杨婕潜意识里,不想再找南猴王这位同为国宝级的戏曲艺术家合作。两位老先生并称猴戏双壁,万一脾气也一样,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!可此刻听顾北提起六龄童,杨婕认真考虑了一下,还是决定试一试。《西游记》选角,可供选择的范围还是太窄了,相比之下,《红楼梦》就不一样了,杨婕也听说了,王福林准备在全国范围内选角,甚至不局限于专业演员。但选择条件就宽泛多了,《红楼梦》嘛,只要是漂亮姑娘,帅小伙都能拉过来试试,行不行的先培训一段时间再说。可杨婕要找的猴子实在是太难了。要有一定的武术功底,要有一定的表演基础,这两条还不算难,真正难的是,把演员找来演的是一只猴子。行吧,行吧!好歹算是一条道,能不能走得通,也得走过才知道。对六龄童这位绍剧大师,杨婕并不陌生,几年前她还曾转播过绍剧《三打白骨精》。那个戏给杨婕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,虽然不大听得懂,但是孙悟空的表演既生动活泼,又情真意切,非常感人。而且,仔细想想,貌似地方戏比京剧更生活化,也更容易为人接受。说不定还真能成。转天上班,又到了筹备组开会的时间,杨婕一上来就宣布,将要南下绍兴,去考察绍剧团的猴子。“老王、小顾,你们两个准备一下,今天下午的火车。”根本不给顾北反应的时间,杨婕拍板做了决定。呃……这就定下来了?去就去呗,干嘛还非得带着我啊?顾北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,不是怕出远门辛苦,而是这周末他还准备奔小康呢。万一要是赶不回来,损失未免太大了。不去?拉倒吧!领导安排的工作,顾北这会儿要是敢说个不字,估计等不到下班,他就得被《西游记》筹备组给除名。这年头,不服从领导安排,无组织无纪律的人,到哪都没有生存空间。唉……难得一个发财的机会,现在要面临失之交臂的危险,顾北感觉心都在滴血。既然定下来要出差,散会之后,吃过午饭,顾北就回了家。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,别的都好说,换洗的衣服得带上几件。都说绍兴水乡,那地方的气候跟京城完全是两回事,空气湿度大,不多带几件衣服,回头指定要受罪。唯一的安慰也就是南下之后,不用再享受每天傍晚黄沙起,还能净化一下他的肺。收拾妥当,又骑车去了京影厂,找到李素芬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。“这是好事啊,能跟着杨导出差,说明杨导很看重你。”李素芬倒是很高兴,一点儿没有儿行千里应有的母担忧。顾北刚上班,就得了领导的青睐,要是往后多得些提携,栽培,在央视也算是彻底站住脚了。好事,大好事。至于出差的事,年轻小伙子,怕什么辛苦。顾北可没有一丁点儿高兴的想法,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幅画,费时费力的修补好,还指望着能凭借这次的机会,乘风而起呢。结果……唉……想想都觉得心累。四点钟的火车,顾北也没多待,还得去台里跟杨婕导演他们汇合。等顾北紧赶慢赶的到了台里,杨婕夫妇已经准备好了,拿了台里开的介绍信,三个人又一起去领了出差补助。每人每天一块五毛钱,这要是连着出一个月的差,比顾北上班赚的都多。“咱们不合算,补助只给钱,不给粮票,回头吃饭还得自己搭钱补差,台里的账算得也太精了。”刚坐上司机班的小车,杨婕就开始抱怨。这老太太,说什么大实话。旁边的司机也是止不住的笑,看对方的年纪,应该来央视的时间不短了,想来很了解杨婕导演的为人。心直口快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“行啦!等到了地方,人家还能不招待?”王翀秋赶紧劝了一句,生怕杨婕接着说怪话。这些年,就因为这张嘴,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,咋就一点儿不长记性呢?到了火车站,看了眼时间,三点四十五。仨人撒丫子就往侯车室跑,顾北年轻,肩挑背扛手里提,就差用嘴叼着了,三个人的行李大半都挂在他的身上。顾北瞬间恍然:老太太点名要带我出来,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当苦力吧?大差不差的,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。可都来了,再说根本没有后悔的余地,顾北也就认命了。呜……在火车启动前,三个人连挤带撞的上了车,又花了半个小时找到座位,结果那三个座位上都坐着人。这年头的人思想不是应该很纯洁朴素的吗?咋还有占座的呢?那仨人年纪都不大,二十啷当的岁数,看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桀骜,估计时代洪流期间也没少在四九城折腾,而且还是死不回头的那一拨。再过些年,某位导演以这个群体为原型,拍了部电影,叫《老炮儿》。杨婕拿出车票,跟对方讲了半晌理,人家不为所动,气的老太太要去找乘警。顾北可没那个耐性,本来就因为有可能错过奔小康的机会,心情郁闷,又在火车上一通乱撞,身上还挂着这么多行李,早就累极了。眼见那仨货眼带嘲讽,面带冷笑的,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,直接拎着脖领子,将那仨不讲文明公德的小炮儿给扔到了一边。“好……”害群之马被教训,车厢里的乘客还发出了一阵叫好声,倒是让顾北有些不好意思了。那仨人还想挣巴一下,就听到周围有人喊了一嗓子。“警察来了!”仨人本来就理亏,又现了眼,连句狠话都没放,便灰溜溜的逃走了。“小顾,身手可以啊,看起来往后出远门,都得带着你,不光能拎包,还能当保镖,省了不少麻烦呢。”听着杨婕话,顾北深感无语,早就看出来了,带他出来,就是出力气的。呜…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。火车半晌也不见加速,照这速度,到绍兴怕是得两天。重生后,顾北是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,前世高铁动车四通八达,甭管是速度,还是车厢内环境,都是一等一的。可现在……速度就已经够让人心焦了,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,没一会儿,顾北就感觉空气像是被人给施了法。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那滋味儿别提多酸爽了,多喘一口气,顾北都感觉自己的红条在唰唰的往下掉。“哥们儿,咱能把鞋穿上吗?”隔着一条过道,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一双颜色不明的布鞋趿拉在脚上,仿佛能看见白雾升腾。对方皱着眉,满脸的不耐烦,刚要说话,大概是想起了刚刚顾北以一敌三的彪悍,嘴里小声嘟囔了两句,把鞋给穿上了。那一刻,顾北分明能听到,周围的乘客集体松了口气。呼……看起来被这味道折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。可问题是,那股味儿已经散出来,车厢里空气不流通,即便那人穿上了鞋,可味道依旧顽固的四下飘,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更加可怕的是,像这种不文明的行为,顾北还能制止,但人饿了就要吃饭,总不能把人家的嘴也给堵上吧。前世经常有人在网上曝光,乘坐某趟火车,遇到有人在车厢里吃方便面,还大家斥责对方不讲文明公德。泡个方便面而已,跟周围乘客掏出来的神奇料理比起来,完全不值一提。虾酱、大葱、大蒜,经过一阵咀嚼,味道散发出来,顾北都想把刚才那人的鞋给脱下来,看看能不能抗衡了。不是顾北矫情,坐在他对面的杨婕导演,干脆翻出一副棉手套堵住了口鼻,同样不胜其扰。“坚持一下!”王翀秋老师是个厚道的,尽管也被熏得七荤八素,依旧保持着乐观的心态。这一点,顾北的确要好好学习。全民素质提高,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要学会接受。咣当咣当咣当……火车的速度终于提了起来,天也渐渐黑了。“杨导,王老师,吃点儿东西吧!”顾北说着,从一个帆布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烧鸡、饼干。哧溜……烧鸡一亮相,顾北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吞口水。这玩意儿到底还是要比大葱蘸酱香得多。“小顾,你这是……不过啦?”杨婕看着顾北像变戏法一样,从帆布包里掏出好几样吃食,尽管食指大动,可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。“第一次出远门,总不能亏了自己吧!”顾北说着起身,拿了杨婕和王翀秋的搪瓷缸,去接了几杯热水。还是经验不足,顾北居然忘了这个年代的火车,是可以带酒上来的,放在前世,那属于易燃危险品。“杨导,王老师,甭客气,工作的事再要紧,这会儿也得先祭了咱们的五脏庙再说。”杨婕和王翀秋对视了一眼,那就……别客气了。只要有条件,顾北从来都不愿意讲究,尤其是在吃上面,更不会亏待自己。只是他们仨人大快朵颐的同时,可苦了周围的乘客,特别是坐在顾北旁边那位,闻着肉香味儿,胃里一阵抽抽,只能蒙着脑袋假装睡觉。要不要也把鞋脱了?最起码那味儿闻着不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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